楠叶青青

【王尔德相关】一些冷门且稀缺的影视作品资源分享

坐品香茗:

作为王尔德忠粉,自己收集了很多相关的影视作品,这次分享给大家的都是我找得比较辛苦的电影和纪录片,希望大家喜欢。


要是链接失效了请告诉我哈。


1、莎乐美1974 - Richard Strauss - Salome - (Stratas) 彩色


著名的莎乐美!原著堪称为王尔德语言最华美的剧本。希律王爱上了自己那二手王后(原来他的哥哥是国王,王后是他哥哥的原配)的女儿,向她展开追求,承诺要是莎乐美愿意为他跳一支舞,就给予她想要的一切。莎乐美爱上了关押在牢里的先知约翰(希伯来语,音译为乔卡南),可惜落花有意 流水无情,反被约翰嫌弃侮辱。公主狠下心来要约翰的头,而国王又会如何抉择……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kngcsLYT2Xq-zvK9tWOUTQ 密码:74TK




2、Oscar Wilde 1960 黑白电影


演员颜值不咋地,但是剧情还可以,庭审那一段称得上经典,个人感觉比1997年版的庭审更有看点。全英文无字幕预警。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hxa74zNxJSYziPxE1SB3Mg 密码:8iE0


豆瓣https://m.douban.com/movie/subject/6027635/




3、The Trials of Oscar Wilde 电影1960 彩色


演员颜值很高,阵容华丽,而且还是彩色电影(可见下了血本啊)。演波西的小哥哥颜值堪比裘花!对比著名的1997年版传记电影Wilde,把波西刻画得更加冷漠自私,而且在结尾的处理上天差地别。但个人觉得还是非常值得一看的。虽然依旧没有字幕但是不难听懂,我基本上能听懂七八成。五星推荐!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HSE6GpphKUEUSpw_Iiae3g 密码:AFzi




4、The Importance of Being Oscar 1986 黑白


电影名改编自老王的作品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 ,全程都只有一名演员,作为老王在自述平生。对英语听力水平要求比较高,至少我是没怎么听懂的……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HSE6GpphKUEUSpw_Iiae3g 密码:AFzi




5、Oscar Wilde himself BBC纪录片 1985 彩色


采访了很多相关人士的后代和专家学者,比较客观。只是播音员语调怪怪的,应该是模仿老王那种抑扬顿挫的说话方式。不错的一部纪录片。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Q0UGzaQ59wEgi8sfqd85kg 密码:Gb45




6、The Happy Prince (睡前故事短片 )彩色


没看…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4Gkoeuif3Pw-yUq8HePqqw 密码:L2ik




7、理想丈夫An Ideal Husband 电影1969 彩色


依旧没看……不过杰瑞米·布雷特主演啊!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vAAr6yIzOLWGHSfwKeEyJA 密码:1b2X


豆瓣评分8.4https://m.douban.com/movie/subject/4799984/




8、 王尔德的莎乐美Wilde.Salome.2011.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JpNHeELRvnqLzzAQKr8V3g 密码:lXw4


电影以剧情片和纪录片的方式拍摄,试图通过戏剧《莎乐美》来探寻王尔德本人和他的戏剧。帕西诺曾经出演过舞台剧《莎乐美》,并在其中扮演希律王一角。本片拍摄了该舞台剧幕后的制作,以及舞台上的表演两部分故事相交叉。通过围读剧本等讨论,让人们更深入的了解该剧,体会其时代背景和角色心理动机,让大家在欣赏戏中戏的正式演出部分时可以很快进入状况。


豆瓣评分8.2


https://m.douban.com/movie/subject/1951168/




9、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 (1976)彩色


依旧有杰瑞米·布莱特的身影!同时也有一些自带同志色彩的情节。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o2wAPs5_1H-f62zw1Sk4xA 密码:Nm24


豆瓣7.7https://m.douban.com/movie/subject/2130042/




10、道林·格雷 Dorian Gray 【2009】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fodS52E7BoKkOvlP0MKCdQ 密码:9UQX


本·巴恩斯饰演Dorian,颜值爆表,脸叔科林·费尔斯饰演亨利勋爵!不过改编的有点过头,道林在原著中二十年的变化被它缩短了好多,让人觉得不大符合现实世界的人物个性变化。个人觉得看脸就好,剧情还是支持原作。


豆瓣6.8


https://m.douban.com/movie/subject/3078386/


11、Wilde(王尔德的情人/心太羁)1997 电影 彩色 中英字幕


最富盛名的王尔德传记电影,影片改编自著名剧作家王尔德的一生,讲述英国文学天才王尔德爱上俊美不羁的年轻爵士道格拉斯而遭到爵士父亲的控告,王尔德最终被判两年有期徒刑。以王尔德的童话作品《自私的巨人》为线索,彩线串珠般叙述了他的传奇一生。裘德洛(裘花)当年真真盛世美颜!影片在王尔德的世纪审判上着墨不多,而是把精力更多地放在描绘他与罗比、波西的感情纠葛。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g8ImpoEssWGt_eiebzgbGw 密码:h1ba


豆瓣:7.7



https://m.douban.com/movie/subject/1300029/





【楚屈】屈原种植

七鸠:

#完全瞎扯,微量楚屈。郢都全民参与捏造屈原的欢乐故事。


#同名电影《WTF is Going on Here》,已确定永远不会上映。




【序幕·稻种】


    屈原是个偏远地区的农民,懂得种稻。


    说他是屈氏,其实是旁支的旁支,幺子的幺子,祖宗积的德早就和他没了关系,除了氏,乍看浑身没有一点贵气,至少同村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这天是正月初七,人日,也是他的生日,过了这一天,普通的民众就要从那难得的喜悦中清醒过来,继续在田地里用嘴啃泥,用手扒食,当牛做马。


    手拄藤杖,颤巍巍地站在老黄牛和犁耙旁边,满头花白的屈原裹紧身上的旧单衣,对着稻田虔诚地许了个愿。他希望今年稻子长得好,税又收得少,孩子不要闹,老婆不要吵,还有……他想出名。


    因为这是奢望,所以才要许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鬼脸钱,他只有两枚了。那鬼脸像是在对屈原笑哩。面对着这样的笑,屈原心一定,准备再找邻居借两个子,请个靠谱算命的,给挑个好日子育苗。他站在柴门口,穿着破衣烂衫,面对着几亩田地,想象着未来丰收的、沉甸甸的穗子。


    屈原给大地下跪磕头。这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三个月。




    那尚未长出的稻穗,在屈原的幻想中,随风摇啊摇。




【第一幕·育苗】


    云梦泽是楚王游猎行乐的地方,分为两处,云泽在江北,梦泽在江南。名字如梦如幻,也让楚王如坠云里梦中,听说有的楚王死了做鬼,也要时时这里显灵,恐吓百姓。在人们想象里,楚国地大物博,熙熙攘攘。这想法不算错,但也不是全对:地方大,但多数人迹罕至,林深丛密多毒虫瘴气,几乎保持着原始状态。也是,天底下哪有可能处处歌舞升平呢,就比如我们要说的这里。


    水多,人少;兽多,地少。刚到这里时,屈原和同村的人说,当初自己觉得这里的确是个有未来的好所在,所以才加入了开荒的队伍。他没敢承认,自己其实是因为杀了人,只能远走。有时候,少一点诚实是必要的。你问他杀了谁?自然也不能告诉你我。


    屈原的生活无趣且劳苦。他和所有的普通人一样,一辈子想读却不能读书,勉强识得一到十后便娶妻生子,面朝黄土,揭不开锅,继续生子,一辈子在泥地里打滚。至少他是这么对同村人说的。在一地鸡毛和吵吵闹闹中,屈原平淡无奇地度过了十年。时光来到他面前,叫嚷一声,再打个饱嗝的功夫,就已让他生得满头华发。


    磕头间,五脏庙传来一声怪响,屈原这才发现自己饿煞了,正这时听见夫人在屋子里叫骂:你不想活了?嫌自己身子太硬朗是吧?大冷天在外面给什么野鬼磕头呢!


    屈原忙不迭进了屋,对老婆说,今年要是也什么事儿没有就好了。


    夫人骂道:你这天杀的。你想得美,你儿子成天惦记着你贴肉藏的那点棺材钱,恨不得你早一天死,他们是肯定要闹的。


    屈原问:你也想我早一天死吗?


    屈原的表情似笑非笑,带着寒气,夫人霎时收起一脸傲气,嗫嚅着不敢再多说一句。




    蓦地,屈原家的柴门豁然洞开,吹进了一屋刺骨风雪。夫妻二人下意识一瞪眼,一抬头。不待屈原反应,身穿藤甲的士兵排闼而入,不由分说将屈原击倒在地,绳锁其喉,足踏其背。屈原呼吸一滞,满脸通红,却哼不出一声。


    士兵一言不发,一圈圈次第低头后退,现出一个高大英武的男人来。这人眼下的黑眼圈看起来十分深重,我们就叫他“黑眼圈”。来人见屈原伏地作牛马状,吓了一跳,忙叱左右道:你们何必如此,此人和平时抓的不一样。快放了他。说完就咳嗽起来。


    士卒们领命,抽去其项上绳索,屈原却仍跪趴在地,不敢或不愿抬头。


    来人搓掌,微微弓腰亲切问道:你就是屈原?


    屈原还愣着,嘴唇翕动,似在重复着什么“终于来了”、“瞒不住了”。老婆见状,快步爬到跟前,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大叫“回魂”。屈原这才大梦初醒一般,擦去额上细汗,边捂脸,边忙不迭点头:对,对,我就是屈原。


    那人笑眯眯,似是在咀嚼这个名字一般,好久才说:你就是……屈原吗。好,我呀,是来告诉你。你有天大的好事了。


    屈原也偷偷笑了,他这辈子就没遇见过好事。


    “黑眼圈”蹲下身,呼小狗一般对屈原亲切地招招手,屈原就忙不迭地爬到了近前,低着头,微微发抖,等待着上位者的斥责抑或垂怜。来人挑起屈原一缕垂发,玩味道:衣裳褴褛,房屋脏乱,头发却又一丝不乱,袖口干干净净……你真的是种地的吗?屈原不动,单单抬起一只手到那人面前。这手粗砺皲裂,皱且黝黑,密布伤口,是农民的手,只是十指指甲十分整洁。


    “黑眼圈”托住这只手,声音很轻柔:我来问你,知道《太一生水》吗?


    屈原脱口而出:我怎么知道太一生了谁?


    “黑眼圈”又问:你知道《诗》吗?


    屈原仔细联系了上下文,答道:诗……


    “黑眼圈”高声质问道:什么?


    屈原被他惊了一下,忙说:人跳进水里,会湿。


    “黑眼圈”抚掌大笑:你真没读过书啊。不过你这个名字好啊,我来问你,你想出名吗?


    屈原舔唇,几经犹豫,大喊道:想!我想当名人!想让大家记住我!


    “黑眼圈”面色一沉:出名容易,可你怕死吗?


    这个有钱人简直莫名其妙。不待屈原反应,几个士卒已经将他围住,一股肃杀的威严感压得屈原不能喘息。屈原儿子“嚯”地站起身: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的这就害人了?屈原老婆不吱声,只是死死地拽着屈原褪色泛白的衣摆,小心地把仇恨的目光投向四周,再怯懦地收回怀中。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竟轻轻把屈原往外推了些。


    “黑眼圈”举手示意,士卒便轻松地将挣扎的屈原妻儿拖走了,屈原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出声。儿子大哭大喊:我的父亲,屈原,要被抓走了!妻子捂住儿子的嘴,要他噤声:他不是屈原。儿子回味着这句话,忘记了哭,忘记了自己还在被拖行着,神情逐渐变得淡漠。


    “黑眼圈”说:屈先生,屈原,请你和我们走吧。屈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点着头,两只手腕搭在一起伸向前,像摆了一朵莲花递给来人。“黑眼圈”大笑:你没做错什么,你不是犯人,我们不会把你的手脚捆起来。我说了是好事,我带你去郢都。怎么样,你没见过郢都吧,那可是你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所在。


    屈原收回“莲花”到胸前,似在垂目轻嗅。男子觉得他举止奇怪,却并未多想,继续说道:那里有山珍海味,阳春白雪,黄钟大吕,轻歌曼舞。你肯定会喜欢吧。走吧,去大城市,那里才是有梦的地方,你要出名了,再也不用种地了。


    没察觉的,屈原已然四肢着地,静静趴着、听着,他不说话,也不回答,安静到诡异。男子看到他五指抠进了面前土里,指节泛白。男子想,他和刚才判若两人,他的卑微怯懦表现得到位,想展示给别人看的矜持也恰到好处,就好像有两个灵魂在他身躯中栖息一般。。


    男子走到近前,微微弯腰,抬起了屈原的下巴,说:走吧。


    屈原直视着他:你叫什么?


    男子侧头:……你没有资格问。


    屈原站起身,眼睛平视着他。


    男子慢慢收回手,叹气道:昭佗。


    屈原抓起昭佗的手,走向门外,走得急,像在追逐太阳:走吧,昭佗,我们去郢都。


    你看屈原的背影,那背影浸润在霞光里。屈原的手冰凉,昭佗的手火热,两相接触,昭佗有些怔,心有些乱,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才是上位的掌控者。这肯定不是一个农民,昭佗想知道他是谁。他觉得带走这个人或许是个错误,但他不打算纠正,他想看看这个故事会向哪里发展,他想看着屈原。


    昭佗对着霞光笑了。




    深潭毒瘴,穷山恶水,舟车劳顿,水陆并行,多说无益。


    昭佗一路上打量这个上了年纪的人,不,他说不定很年轻,只是耕作的辛劳容易让人看起来衰老。他很安静,这个叫屈原的人除了“饿了”、“谢谢”和“我想解手”之外,几乎什么都不说。听士卒如此禀报,昭佗就好奇,亲自给他递干粮,屈原连头也不抬,只会闷声说句“谢谢”。屈原的乱发遮住了眼鼻耳,昭佗就一直盯着那两瓣嘴唇,直到自己觉得燥热、烦闷为止。


    我只是个老头子,平日种地、等死而已,没什么值得您研究的。许久之后,屈原对昭佗如此说道,彼时一阵阴风适时地拂过他的发尖。昭佗就瞌睡惊醒般,有些愤恨地转过头去。


    转过头来,高楼大厦的玻璃外墙反射着炫目的霞光,郢都的城墙在其后谨慎地露出一角来。城墙被城市衬托得低矮且陈旧,但这不能拆,城墙诉说着楚人的历史,楚人不能忘本。“这只是四面土墙”,曾有人这般说道,于是许多伺机多时的铲、炮纷纷投向了它,却总有不识时务的人将他的部分保留至今。没错,其实楚人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城墙了。


    入得城市,四周景象越近楚宫反而越是拥挤不堪,绿色褪去,钢筋立起,人们美其名曰“进化”,歌以咏之,诗以颂之。车流、人流、高楼、污水、彩灯、男女,这些就构成了楚国的心脏,向全国输送着文明和先进的官方定义。屈原看到了一张张嘴,不停张合,唾沫横飞,在自己的视野里无限放大。这些嘴夸张地笑着,说着,骂着,亲吻着,让屈原觉得头昏沉难忍。正这时,他听到了此刻最想听到的一句话:到了,下来吧。


    睁开眼,昭佗已经立在了屈原马前。贵族青年立在的贝壳路上,白得炫目,屈原不由眯了眯眼。昭佗手中拉着长长一根麻绳,略有歉意地说:平民要进去,需要被绑起来。这活一直以来是仵作做,不过你是贵客,我亲自来。


    屈原默默点头,他已经看到了昭佗所谓“好事”的冰山一角了。




    ——就是他?


    ——就是他。


    ——这个屈原,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记得以前似乎也有个叫屈原的……


    ——提他做什么,晦气!这次的或许是个聪明人。


    一群衣着华贵的人围着屈原打转,低垂着头,彼此大袖相叠,脚步规律、缓慢,像在跳一种迟缓却庄重的锅庄。屈原不着寸缕(非自愿),双手反缚,平静地跪在这舞蹈中央。平地起风,吹得满厅轻纱曼舞,金石之音忽起,一时间人仿佛轻云中、睡梦中,旁人不得看得真切。这像是对待珍贵祭品的某种仪式。


    屈原从睡梦中醒来,他看到了怎样的世界呢?屈原看到了摇晃的头颅,看到了迷醉的眼眸和飘飞的发丝。所有的一切和着音律,珠帘般摆动着。


    仪式过后,隐匿在层层叠叠的薄纱中的人们现出身来,对天长长舒气,气息化作白烟袅袅,像附神归去。重又回到了人间的众人,登时变作各种面目,他们手持放大镜,指推厚镜片,像对待拍卖品一样,仔细观察着屈原。在目光的重压下,屈原跪在地上,腰越弯越低,下颚逐渐贴近大地,像一颗种,无声息地落进了众人心里,暗中萌动着不同的芽。他们看着屈原,心中想法千差万别,而昭佗远远地游离在这个怪圈之外,带着复杂的眼神看向他们。昭佗的视线不小心和屈原撞上,随即心虚地移开。


    屈原还是不说话,这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奇异的凉风吹过,厅内无数蝉翼般的轻纱却纹丝不动。恐惧与不安爬上脊背,屈原忍不住喉头耸动,额上渗出汗来。屈原忍住了惊呼,却忍不住打量着四周。他来了,屈原想着,心就猛烈地鼓动起来。


    许久之后,一个人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一推鼻梁上的眼镜说:这就是屈原啊,我还以为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呢。


    昭佗说:靳大夫说笑了,两脚走的,哪有可能不是人。


    靳尚嗤笑:也有可能是秦狗嘛。


    这是唯一一个在楚国宫廷被允许的低俗笑话。围着屈原的那圈人闻言纷纷直起身,对着靳尚齐笑三声,然后又弯腰低头,脸凑到屈原身边。他们像猎狗一样,鼻子在屈原身上游走,喷出的热气包围不散,驱使着屈原的身形越缩越小。


    左尹大人,你找来的人,是越来越不行了。怎么看,这都是个天资愚钝的普通人吧。你莫非只是因为这个名字?靳尚笑着对昭佗说话,眼睛却黏在屈原脸上。


    就在屈原额头碰到地面的那一刻,昭佗突然开口道:是我办事不力。我看大家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赶紧公事公办吧,后面还有好多全国各地的候选人等着呢。


    这话晚了,四周已然响起了满足的、了然的笑声,还有一些廉价的安慰入耳。屈原羞愧地低下了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是羞愧的那个,也是是因为身为下等人,连被献祭的价值也失去了。


    这样的忧愁很容易消散,因为不值得,故而无需在乎。空气陡然凝滞,而屈原 的发丝微微扬起,半空中响起了一声叹息,久久不散。天地霎时昏聩,堂中满布清冷月光。周围人似乎并未察觉有异,依旧沉浸在热烈的讨论中。众人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却渐渐远去,屈原觉得呼吸苦难,眼前模糊了起来。


    月光中,有什么降临了。


    屈原感到手上突然传来一丝凉意,他以为自己哭了,视野短暂模糊之后骤然清晰,定睛一看,只见一个“人”正微笑着蹲在他面前。


    屈原闭眼,心跳得很快:你来了啊。


    那“人”对他笑着点头,细微的动作都散发着寒意。他缓缓比着手语:是的,虽然我不认识你。为什么我会走向你呢……


    有贵族大声喝问:你明明是屈氏,怎么就这么落魄了。


    喝问惊不醒梦中人。眼神不离那“人”,屈原随口答道:屈氏几百年,族人何止百千。一大家子人守着长草的祖屋,揣着那一点点不知从何而来的优越和骄矜,宁愿挨饿等死。我不理解,我父亲也不理解,于是我爹干脆就去做生意了——


    贵族问:哦,自甘堕落了啊。那后来呢?


    那鬼“问”:我从云梦泽一路跟随至此,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你吸引,请问你叫什么呀。我叫……我叫什么来着……


    屈原看了眼“鬼”,那“鬼”脸煞白,唇如朱,所幸眉眼温和,身形清俊,嘴角带笑。四周人似乎并未发觉他的存在,那么应当是个死人,但不是一个有权的人:他穿着褪色的衣服,脸上并没有那种常见的、因油水过量而泛起的、油腻的光;他的瞳里没有写着“势利”;他骨瘦如柴却气质高雅,和人间格格不入。可能是个饿死鬼。屈原并不怕鬼,但他怕这个人。鬼不记得他了,他却不敢忘了鬼。


    后来呢?快说啊。一个人不耐烦地催促道。


    对呀,快告诉我吧。鬼“说”道。


    鬼凑近了,一丝冷气却让屈原莫名感觉到了温暖,但屈原选择回答贵族的问题,他干脆挺直了腰,一口气说完:后来没什么,我们辞了一批好吃懒做的工人,清净了一天。没成想第二天他们,说要多赔几个月的工钱。一群人围着我爹,威胁说要打死他,事情就从讹诈变成了暴力的狂欢。我爹把弟弟、母亲和我锁在了家里,自己一个人去对付。屈氏没有一个人来帮忙。


    ——后来呢。


    ——后来没回来,就这样。


    大家还想笑,但看着屈原挺直的腰和紧闭的双目,就悻悻地闭了嘴——没有得到期待中的恐惧和痛苦,欺负弱者的满足感就消失了,游戏也就失去了意义。他们回到正题,把屈原祖宗八代问了个遍,边问边在手里本子上勾勾画画,在终于确认了他连头发丝都是高贵且纯粹的之后,这审讯才算完。


    昭佗从每个人里接过本子,交给一旁等待许久的工作人员,他们随即紧张地核算起来。大家都不出气,屈原也连带着紧张起来了,只觉得手上又是一阵冰凉,只见那鬼正勾着自己的小指,依旧笑眯眯的,像亲密友人一般。


    鬼比划着说:我偷看了他们的本子,你叫屈原是吗,真好听啊。这个名字,我总觉得有些熟悉……是在哪里听过呢……


    屈原嘴唇翕动,忍不住说道:不,其实我……


    昭佗的一声高喊把屈原拉回现实处境:去掉一个最高分,甲上;去掉一个最低分,乙上;屈原的最终得分——甲!


    下一瞬,屈原的额前被贴上了一张纸,纸很粗糙,磨得头皮疼。昭佗一字一顿地替他念了出来,上面写着“爱国诗人第55号”。


    我是爱国诗人。屈原对自己说道,想起了什么,不由轻笑一声,说:你确实是啊。


    众人爆发出欢呼,互相道贺起来,恭喜声不绝于耳。没有人向屈原道贺,他被吵得头晕,只隐约听见什么“最高分”,什么“产出有望”、“破零在即”。他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试探性地看向鬼魂,这个鬼知道很多屈原不知道、也不该知道的东西。看到那鬼的笑容消失了,屈原这才隐隐担忧起来,他明白,有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了。


    短暂的欢庆过后,靳尚大步跨进大厅后一墙之隔的房间,房间里原是死一般寂静,靳尚的声音如投石入水,激起一丝微澜:


    ——你们有谁的评价是低于甲下的?都出来。


    听声音,似乎没有人起来。


    ——你们家住哪里,我们都知道。


    哗啦啦站起一大片的声音,却无上前的脚步声。屈原一瞬间预感到了什么,他想起了一张合不上的嘴,肚肠翻腾,胸口狂跳不止,忍不住高声叫道:不,不能——


    屈原的嘴被堵上了,是昭佗情急之中扯下了自己的一截袖子,胡乱塞进了屈原嘴里。昭佗摆出贵族姿态,低声怒斥,竟以断袖行为相威胁,要屈原闭嘴。屈原怕,就不说话了。一声脆响,他听到了保险拴打开的声音。


    屈原瞪大了眼,大厅之内的人却没什么特殊反应,他们捧着暖手炉,眼神慵懒,带着倦意,聊着天气之类的话题。再细看,佯作轻松的众贵族实则表情各异,或兴奋,或不忍,闲聊时,却都隐隐带着一丝期待;嘴抿紧了,眼睛却都亮着。屈原理解,却由衷恶心、唾弃。他甚至唾弃自己。空气如同绕颈的丝线缠得他几乎窒息,而他也在渴求着那一声整齐的——


    嘭!


    嘭嘭嘭!


    屈原已经分不清这是自己的心跳,还是枪声,他的大腿忍不住抽搐起来。一块块肉摔进地里的声音,沉闷,粘腻。而那鬼缩在屈原身侧,四肢纠缠在一起,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姿势缩成了一团。两相眼神碰撞,鬼居然对着屈原咧嘴笑,说空气甜丝丝的,他很喜欢。


    屈原钟摆一般摇晃着,看向昭佗,问: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昭佗皱眉说:早着呢,人死不完的。


    人死了,故事却才刚开始。




【第二幕·整地】


    现场被清理干净,一切迅速回到正轨,连鬼也恢复了常人之姿。


    鬼看屈原皱眉,就跪在他面前,将惨白的手遮在屈原双耳上,朝屈原额前吹了一口气。鬼的气息凉飕飕的,却带着一丝槐花香气,清凉直入骨髓。鬼“说”:你没见过死人死吗?真胆小啊。好啦,现在你听不到了,不怕不怕。


    屈原说:不是听不见了,是结束了。你没有这法力。鬼开心地笑了起来:对啊,我骗你的,好玩吗。屈原指了指大厅上方,说:不好玩。


    鬼就抬头看。


    漫天的纸片自死人额上脱落,从隔壁飞来大厅,在空中如鸿毛般轻飞旋舞,像不知所措的亡魂,四处溃逃,白茫茫地不知压在谁的心头。在戈矛的驱逐下,纸片悉数落在墙角的纸堆上。屈原定睛细看,里面尽是写着“爱国诗人xx号”的纸。这些纸发黄褪色,散乱地叠在一起,落了许多灰。


    脚边猛地腾起血雾,众人脸色如常,却只见昭佗一阵作呕,夺门而出,片刻之后才面色苍白地回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看到屈原依旧神情自若地跪在那里,昭佗心惊,暗想这人不是太过愚痴,就是没有人心,于是他单膝跪在屈原面前,手覆在他心口。还好,在跳。屈原皱眉,昭佗回神,立刻抽手,尴尬地离开了这个中年男性。


    鬼迟疑地比划着:你不高兴,我以后不这么说了。


    你这样,我真怀疑你和他是不是一个人。屈原说。


    他是谁?鬼问:是让你最不开心的人吗。


    屈原摇头:你不用在意我,因为我……


    鬼眨着眼,无辜地看着他,屈原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像注意到了什么一般,急走到纸堆旁,蹲下捡起一片看了看,这才发现,这些竟然都是纸钱。


    除了屈原,没人觉得害怕,像是习以为常了。鬼甚至咂着嘴,亲昵地靠近了点,颇有些艳羡的意味。屈原摇头笑笑,指着自己额头说,等哪天我死了,这钱你拿去花。鬼说不好笑,说着咯咯笑了起来。屈原看着他,却流起了眼泪。


    鬼有些慌乱,说:我又让你难过了……不过你别担心,这些纸过一阵子就会被烧掉了。你看不到就不难过了,对不对?


    屈原说:我并非因为他们难过。


    鬼说:难过的人才会哭,你别看了。


    是不应该看。屈原说着,托起鬼的双手,覆在了自己双眼上。


    昭佗看着屈原一个人对着空气又哭又笑又比划,心想这个乡巴佬或许是给吓出了毛病,就走上前来,酝酿一番,关切问道:你有病了啊?


    话一出口就变了味,昭佗掐了自己一把。屈原不置可否。众人对于昭佗关爱一个普通候选爱国诗人的行为十分不满,优雅地交头接耳起来,一时间满堂杂声,只有“左尹大人”四字格外清晰。


    昭佗心中叹了口气,催促屈原去部门报道。屈原闻言即刻转身欲走,没两步又被昭佗叫住了。昭佗锁眉,说:算了,我带你去吧。


    鬼听了这话,耳朵一动,蹦蹦跳跳地走进,轻飘飘地覆在昭佗背上,勾紧了后者脖子,对屈原眨巴眼:坐大车啦,不坐白不坐。你要不要一起呀?


    屈原摇头,昭佗问他有没有觉得冷,屈原说自己倒是十分心寒。昭佗以为他在说拿爱国诗人献祭这事,就大声叹气,直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迟早会理解的。屈原不再理他,两人一路无话。大人们心思深沉,只有鬼不停咧嘴天真笑着,无声地要求昭佗再走快些。


    “爱国诗人”部门占地不大,两三张办公桌拼在一起,用朽木隔出一个个囚笼。开门声尖锐刺耳,惊起木板后一张张发黄的脸。饶是淡定如屈原,也不由心里一沉。鬼却很高兴,跳到朽木边,戳戳指指:诶,你看,这里长了好多蘑菇啊。说罢,鬼又拉了拉屈原的袖子,手指众诗人:诶,他们看起来和我好像呀。屈原只得苦笑。


    昭佗被灰呛得不住咳嗽,说:这地儿怎么越来越冷了,和坟堆似的,我拨下来的钱都哪儿去了。来来,屈原,你往我这里站点。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忘了你本来是谁,要记住别人要你成为谁。你别看这个部门人不多,环境也不怎么样啊,但是,那个,怎么说呢……


    昭佗结巴了起来,屈原接了下去:潜力大是吧。


    虽有些难堪,昭佗点头道:对。以前就从来没有过什么爱国诗人,你听说过吗?对吧,我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也不知道当这个诗人和爱国有什么关系,姑且先弄了百十来个人来当当,哎,可惜死了大半。有些实验到一半被拉出去当了英雄,不成熟,不成功,辞写得不怎么样,死了,却一个也没被世人记住;剩下的大半调去了别的部门,转行去当其他的了,还有些……今天刚走。最后剩下的就是这些人了。不过你别说,其他部门的,死了之后名声好、名气高,陪葬也多。大家都不懂先王为什么要力排众议设立这么个部门,听说只是为了纪念一位被他流放的忠臣。既然是忠臣,为何要流放;既然流放,为何又要别人模仿他,更别提爱国诗人这种东西真是闻所未闻。你说,这不是浪费钱财人力吗。


    屈原说:是啊,为什么呢。


    鬼又舞起了手来,满脸的求知欲:先王是谁啊?是个笨蛋吗?


    屈原闻言低下头。昭佗见状,只当屈原因觉前途渺茫而抑郁,于是大笑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太消沉,过阵子你要是想要转走,随时和我说一声,不当这个劳什子诗人。不过目前就只能委屈你在这里吃点苦,锻炼锻炼了。否则人家要觉得你扎眼,去了别人那儿,业务不熟练,反而更不得待见。


    屈原讨厌“锻炼”这两个字,受苦受难好像成了什么恩赐一般,可有人问过他是否想要这样的“锻炼”?屈原皱眉,叫昭佗没必要这么关照自己。昭佗说,也是,可是就是忍不住,可能因为屈原是将死之人。谁会和死人过不去呢?


    屈原侧头,有些玩味:你和其他贵族都不大相同。


    你该尊称我一声左尹大人。昭佗纠正道,心想他又要言语讥讽自己,但还是忍不住粗声问:哪里不同?屈原轻描淡写:你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单纯,却又不是愚蠢。


    昭佗闻言,气冲冲拂袖而去,谁知走到门口,又愤而折返。屈原冲他微微一笑,更惹得昭佗无名火起。昭佗昂头道:你算什么,居然敢这么说我!楚能官人,任人唯亲却也唯才是举。你怎能如此看轻左尹,须知多少人每日盯着我这位子,盯得我我不自在!


    昭佗嚷嚷,说自己不单纯。这下,连鬼都笑了。




【第三幕·插秧】


    昭佗公务繁忙,一会儿就走了。他一走,办公室又陷入了沉默。屈原走到窗前,心说这房间晦暗,窗户倒是明亮,用手一摸——没有窗户。屈原遥望,觉得天空愈发昏暗了起来,和部门旁边一片黑沉沉的稻田连在了一起。秧苗还没有种下,有几个面黄肌瘦的爱国诗人在泥里翻检着,时不时跪下磕个头。


    屈原问:爱国诗人们没有补助和工资吗,竟然要靠这几亩田养活自己。


    身后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或许不应该被回答。


    屈原再抬头,眼前这片灰蒙蒙的天,和他离家时没什么不一样。屈原看得出神,直到袖子被人轻轻扯动。是鬼,鬼说有人在叫他。屈原回头,正对上一双双或艳羡,或怨恨,或警惕的目光,如饿狼般环伺。屈原明白了,自己是昭佗亲自带来的——是关系户。


    鬼很高兴:你看,他们真的和我很像啊!


    正当屈原不知如何开口时,一个人大步上前,隔开了屈原与群狼。那人把额前纸钱一撩,露出一双澄澈的眼来:你就是55号吧,幸会,我是54号。


    屈原点了点头,并不打算多说什么。


    54号不减热情,问道:我叫屈平,你叫什么。


    又是一个屈氏的。屈原眼中带了警惕:我叫……屈原。


    太好了,你我是同族!屈平笑道:这是缘分。屈原纠正,说这是“远分”,他俩这血缘可能远得不能再远了。屈平说这就有些见外了。屈原暗自冷笑,“见外”就是“不合时宜”,他忽而心中一动,又问:那你不知道我是谁,对吧?


    屈平尴尬道:抱歉……我确实不知,我不该随意攀亲的。哎,实话告诉你吧,我在三个月之前——就是被带到这里之前,只是个在私学里扫洒送水的。


    屈原感觉轻松了许多:没事,不知道就好。


    屈平不知他逻辑在哪里,却也不再深究:这个部门不好呆,大家都是在这里等了太久了,你也别怪他们态度不好,大家准备了这么多年的业绩考核,却总看不到头,待遇差,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脾气不好也在所难免。


    爱国诗人,前两个字很难评判,后两个字却是可以训练的。屈原觉得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就当个诗人看看。屈原就问:好,不就是写诗吗,他们什么时候要看。


    屈平垂眸:……明天。


    明天?屈原吃了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屋中一人高声问道:种田的,你写得出来吗?


    屈原微笑:我不能,但屈原能。


    说完,农民屈原竟从容提笔饱墨,一口气洋洋洒洒写下数篇。众人大惊失色,争相取阅,却只见其辞烂漫华美,哀而不伤,更有傲气、才气、豪气充盈期间,读来荡气回肠,不似人间文章。一时间众人讶异至极,竟鸦雀无声。


    先前质疑的人脸涨得通红:你……你这是抄的!你怎么可能写得出这么好的东西,我在这里十年了……十年了……我可是当今昭氏大宗的旁支,居然输给你这样的人!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这人气极,竟将屈原所写所有文章一把夺来,扔进碎简机,转身跑了。


    屈平说:不要理他,这人就是嫉妒你写得好罢了。


    屈原说:不是我写的,是屈原。


    ——你不就是屈原吗?


    ——我不是。


    屈平笑:你这人,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呀。




    翌日,屈原与屈平来到办公室,只见众人已然列队,手中各有或多或少的竹简,上面隐约可见字迹。远远只听得靳尚随从高喊:我们要通过考试选拔出真正的爱国诗人!请注意,考试只有唯一一次机会!通过考试,选出最优者,再由当今楚王亲自确认是当之无愧的爱国诗人,最后在端午节这天淹死!告诉我,你们有信心吗!


    底下死气沉沉,无人应答,十几年了,没有一个人获此“淹死”殊荣。屈原上前,第一个举手:我退出。


    ——啊?你怎么能退出呢?退后,别捣乱!来了这儿,退出就是死,看到门外那排狼犬了没?大王养的,只喂生肉。你一出去,屈原变尸源。


    气氛瞬间被点燃了,候选者们争先恐后表达当选意愿,发表激情演说,个个握拳宣誓,慷慨陈词,一派壮志豪情直冲云霄。


    屈原的手带着疑问,还举在那里,被屈平轻轻按下了。


    靳尚站在上位,打着哈欠,一脸不耐:你是那个什么……屈原对吧。你这种伎俩我见得多了,故作与众不同搏出位是不能引起我注意的。业绩考核这样的大事,你们迟到就算了,不要在这里现眼。爱国诗人这么多年来连一首能看的都没有,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谁有时间围着你们转?要不是左尹这次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我来,我是一点时间都不想浪费在这儿。


    屈原冷笑: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多说无益,快点开始吧。


    靳尚气结,却只能吩咐众人照旧,把自己的文章打开,举在胸前,靳尚则匆匆从头浏览到尾。靳尚脾气或许不好,骨气或许不高,身为贵族,文学修养却是毋庸置疑的。只见他越走越慢,表情从不耐逐渐变成思索。


    昨日质疑屈原的人,只是个小人物,我们姑且叫他“小某”吧。小某面有得色:大人,您看得如何。


    靳尚沉吟:难以置信……


    小某笑容愈甚。


    靳尚继续说:难以置信的狗屁不通。居然还有十几篇雷同的,你们是在耍我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禁互相怄气,小声埋怨起彼此来。听了这话,屈原默默抽出一卷竹简,展于胸前。靳尚不屑他的身份,就微微瞥了一眼,只消一眼,便看得他目瞪口呆,不由念出了声,读到最后竟酸泪夺眶而出:来吾道夫先路……虽九死其犹未悔……好啊,写得真好。找到了!爱国诗人,居然真的找到了!


    靳尚给屈原行了礼,心潮澎湃,当下便要请他私下详谈。小某拦在了二人跟前:且忙,我和他写得都差不多,为何选他不选我!他就是一个农民,怎么可能写得出像样的文章,必然是他抄我的!


    靳尚冷笑:你那篇《梨骚》吗?你自己读得懂吗?我普通话不好,我反正不知道“宁渴死以流亡”是什么意思。


    鬼精神一振:梨骚?梨子多甜啊,我最喜欢吃甜的了!


    屈原取来《梨骚》,又惋惜地指出:哎呀,是“吾将上下而求索”,不是“上下而其手”啊。


    那人一个白眼:这反而证明了我没有抄你啊!


    屈原又说:我给你个新的名字,叫小偷吧。是了,我想你也是不认字的。再看这篇《酒嗝》的这句,我明明写的是“愁予”,你却写成了“臭鱼”。目眇眇兮臭鱼……


    屈原又随手拿起几篇,又有“鸟飞返故乡兮,狐死也一样”、“思美人兮,眼泪加鼻涕”等句。


    小偷连翻数个白眼,继而又奸笑两声:正是!我就是抄你的!你去说吧,去找你的左尹大人去啊,看人家个来给你主持公道!你就是个乡野匹夫,我是大宗分支,反正不就是个作秀的活儿,谁来不一样?这样的荣耀,这样名垂千古的文章,哪里轮得到你这种人署名!靳大夫,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向聒噪的靳尚此刻安静异常,他不置可否,不停地确认着手腕上的表,不打算介入。


    屈原笑着摇头,不与争辩,却也不打算退让。把竹简放下,屈原说:你们以为自己抄得像模像样,或许心里还在自鸣得意,但我告诉你,你抄得完全不像,鸟、故乡,这两个楚词谁不认识?但是赋予的涵义和阐述的过程是千差万别的,你空学了皮囊,有皮无骨,不过是个空壳罢了,自以为美丽,实则空洞无物。如果只是我受委屈,让你当了这劳什子诗人,我也并不在乎,但为了屈原,我寸步不让。


    小偷皱眉,屈平皱眉,鬼也皱眉:你不就是屈原吗,你在说什么啊。


    喏喏!拿去!我不要了行吧!那人把竹简扔到了屈原脚边:是你的东西,行了吧!拿走吧!今天真是遇到疯子了,老子不伺候了,你要上赶着死,那你就去吧!


    屈原摇摇头,轻抬足尖,把竹简踢得更远了些:我的衣服很干净,这样的东西,我嫌脏。


    众人哄笑,屈原的破衣烂衫脏污不堪,哪里算干净。


    屈原面不改色,问屈平道:你看我这衣服什么颜色。


    鬼抢着回答:白的,是白的啊,我一开始就发现了呢!


    屈平听不见鬼的声音,他犹豫道:太过陈旧,沾了些土,看不出颜色了。像是白的。


    ——这不是白。


    ——不是?


    ——是皓皓之白,尘世不能染。


    屈平愣住,眸子里带上了光,露出笑来,像是听不见周遭更加放肆的嘲笑声一般。




    靳尚给屈原换了身干净衣裳,换衣服时,看到屈原满身伤痕,虽有疑惑,却按在心里。整理干净了的屈原,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斯文且沉着。靳尚把他带到了楚王面前,报喜说爱国诗人有了。熊横睁开惺忪的眼:什么诗人?靳尚答:就是先王创的那个部门,主打品牌是“爱国”加“诗人”人设,因为一直没有包装塑造成功的,所以这两年也没有让他们打扰您,私底下却一直在默默努力着,您看,果真出了一个。


    熊横微微点头:嗯,你这个叫什么。


    靳尚说:叫屈原。


    熊横说: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啊……


    屈原刚想开口,靳尚掐了他一把,抢着开口,说贵族间名字本来就颇多重复,屈氏几百年来有几个重名的也不奇怪。熊横点头,不做声,盯着手上的简牍,像是不打算理会。气压一下沉重了起来。


    靳尚说:您要看一看他的文章吗?我靳尚四十年来,从未见过如此文采斐然的辞!特别是中间那句……靳尚感受到了熊横冷漠的目光,赶紧闭上了嘴。熊横瞥了眼堆积如山的简章,靳尚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靳尚会意了——楚王哪有时间看爱国诗人的这些东西。


    屈原看到靳尚额前有了细汗,后者的腰更弯了:那您……觉得什么时候推出这个产品比较好呢?


    屈原对自己说:我是产品。


    熊横头也不抬:嗯,今日是五月初二是吧,那就初五吧。


    鬼兴奋地鼓起掌来:太好了,你大后天就要来陪我玩了!


    靳尚称是,拉着屈原退下了,逃到门口,熊横忽地叫住了靳尚:对了,之前我不知道,现在这个部门……嗯,以后都你看着办吧。


    靳尚说知道了,带着屈原快步下去了。屈原问他知道什么了,靳尚要他别多嘴,说还有很多手续要办呢,抓紧时间,你时间不多了。屈原问,杀人还要办什么手续。靳尚苦笑不答,径直拉着屈原到了令尹府上。到了门口,屈原死活不进去了。


    靳尚说:祖宗,你还有什么事儿,能不能麻烦你快点,还有好几个自杀将领排着队,急等着我安排哩。


    屈原问:我必须要知道,我们现在到底要干什么,我要死个明白。


    靳尚摇头:好好好,我和你说,说完请你配合,谢谢!常言道,天地君亲师……算了,和你说这个做什么。总之,刚才大王你见过了,算是有了首肯,名正言顺了,回头你死了之后,我可以给你补齐爱国诗人认证手续,给你申请风水好的坟地,然后还有后续的文化旅游园、纪念品商店。还有,你自杀那天的媒体啊、现场布置啊什么的我已经在筹备了。嗯,通稿也要多写点,这个我已经联系景差他们了,保准把你的生平写出花来,谁读了都哭。否则谁相信你个突然冒出来的人这么重要。这些啊,你不用管了,交给我安排就行了。你的父母,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现在是屈氏宗子的长子,大将军屈匄是你的兄弟了!最后现在呢,就缺给你找个名义上的老师了,我们按照流程,一般都是直接挂在当朝令尹名下的。哈哈哈,孔子弟子三千算什么,我跟你说,令尹大人的弟子已经三万了!


    三万……屈原听着,默默闭上了眼,眼眶泛红。


    靳尚情绪渐渐激动:话说回来,景差这人有情结,老爱写些离奇悲惨的英雄故事,真是闲着没事儿干,成天饮酒招魂作辞赋,不如来我们人力资源搭把手。还有昭佗这个不要脸的,爱国诗人部门以前明明都是他的事情,这次居然扔给我,说什么不忍心。好嘛,当年是他哭着闹着非要负责这个部门的,干了几十年了,突然良心发现了,真当自己是个什么好——


    屈原打断了他:好,我知道了,认昭阳当老师是吧,一切听您安排,我们走吧。


    靳尚总算笑了出来:这个态度就对了,走吧,大诗人。


    令尹府邸大堂正中,骨瘦如柴的昭阳双目涣散地躺在床上,微张着嘴,俨然和死尸只差一摄氏度了。下人们忙着布置灵堂等等装饰摆设,其中有个捧着昭阳遗照的跪在床边,遗照上盖着布,只等着令尹咽气。


    靳尚带着屈原到了跟前,无视了一旁昭鱼不耐烦的目光,堆起笑来:令尹大人,我带着您的新学生来看您啦。您老的身子骨还是一如既往的硬朗,嘿,真叫人羡慕!


    昭鱼冷笑了一声,眼光打量着屈原,手下微微拍了拍床垫。


    随即,昭阳干瘪的嘴里发出微弱的声来:啊……啊……


    昭鱼侧耳,一脸关切,凑近了大喊道:父亲,您说什么?


    昭鱼暗中动作,手托着昭阳小臂向上挥了挥,继而又低下头,像是在仔细破译昭阳那一连串的呻吟。片刻后,昭鱼抬头,满脸喜气道:父亲同意了,他同意了!大家都看见了!屈原,恭喜你,你从今天开始就是令尹昭阳的关门弟子了!好了,父亲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靳尚拉着屈原行礼告退。伴随着离去的脚步,昭阳头一歪,手还僵在空中,指着屈原离去的方向。


    遗照上的布被迫不及待地揭去,抛向空中,新一场戏就这样揭开了帷幕。照片上的昭阳,对着屈原的背影,笑得慈祥。




【第四幕·捉虫】


    屈原想回“爱国诗人部”给大家报个喜,一是为了告诉屈平这个好消息,二是为了告诉小偷这个坏消息。到了门口,屈原脚步一滞,只见十几个爱国诗人立作一排,个个蒙着眼,反绑在柱子上,胸口一个漆黑的洞,洞边有着暗色的血,脚边有着或多或少的污秽。


    纸钱在飘飞,却无一丝轻盈感,显得那么重,那么慢。


    昭佗正失神地坐在稻田坎上,看到屈原气冲冲朝自己跑来,竟笑道:恭喜你了,屈大夫,我小时候要我伯父收我做徒弟,可是被他一口回绝了呢。说完,昭佗就哭了起来,一口一个对不起,反让屈原措手不及,只能茫然立在原地,一腔悲愤无处宣泄。


    昭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平民抱歉,他不知道作何解释,低着头逃离了。靳尚不看屈原,屈原就站到他面前:你那日明白的就是这个吗?靳尚哼了一声:关你什么事。屈原说:熊横为什么要杀掉他们。靳尚皱眉:你放肆,怎么能直呼大王名讳!屈原大声道:人死了,我想知道怎么死的,就这样,告诉我!


    靳尚叹了口气:你买了座新房,忽然发现旧主人有些东西没有清空,你不会觉得碍眼?


    屈原颓然靠在墙上,他明白了,熊槐和他的爱国诗人碍眼了。


    靳尚说:我也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大恶人。喏,你这个好朋友,我和昭佗帮你一力保下来了,你可以和他亲自做个告别。


    爱国诗人五十四号从行刑柱后出来,款款走到屈原面前,席地而坐,继而抬头,对屈原伸出手。


    屈原感慨,他的眸子是多么清亮。


    54号对屈原说:真好,你我差一点就不能作别,这可是缘分。


    在这等地方,只能算是“远分”。屈原说完,就在54身边勉强挤着坐下。靳尚亲自端来杯与水,屈原伸手为自己二人斟满。不喝酒,因为想清醒地看着人间,或许这个部门的人,或多或少还是有些诗意的。


    屈平伸出手说:您好,我叫屈平,平原的平,是54号,你叫什么?屈原微笑,报上名字,两个人就都笑了。


    屈平说,好啊,这样你我就是一样的了。既然一样,那就需坦诚以待。说出来你别笑,其实我是自愿来的……


    屈原大惊:你也自愿来送死?


    屈平仰望稻田,此刻应该已经插满秧苗的稻田荒凉得刺目。屈平出了神,眼中带着无限向往:是啊,我从小就想,像我这样地位低下的人,怎么才能名垂青史呢。算了,你笑话我吧。但我就是不想这样过一生,我想让别人永远记住我,不管用什么方式。我这里有一篇东西,我用了一辈子写的,很多故事都是我从私学偷听来的,但我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却不敢问,只能付诸笔下。还差一点就写完了。我本想靠这个,不说能当个前无古人的爱国诗人,说不定也能让历史有我一个名字……如你所见,来不及了。我也不知道好丑,只生怕死后这文章随我一同入土,你且读读看吧。


    屈原应下,展开轻念出声:问……天……?


    是啊,《问天》。屈平仰天叹道,和天比起来,他这样微小的人到底算什么?


    屈原沉默了,因为楚国人从来都以天比楚王。


    屈平说:我不是大贵族,不能入朝封君,但我有话要问天,我要以这平民之身,问问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凭什么有人生来高贵,有人生来低微,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人又是因什么而动?死亡算什么,生命又算什么?这两者,为什么又必须交替轮回?鲧有大功,尚且殒命身死,我们装作的爱国诗人,到头也是不得好死,那么正直忠贞到底还有什么意义,这样的东西为何还不被摒弃?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毕竟,天——是不会回答我的。


    屈原说:不,或许天也不知道答案。不如叫……《天问》吧。


    屈平品味着:天问……好名字啊,我确实不如你。我有个不情之请,请你一定答应。你若出名,文章必定千古,我这篇《天问》,希望你能一同署名,使之流传后世。千百年后,或许天可以答。


    想也不想,屈原满口应下。屈平举杯:敬屈原。屈原举杯:敬屈平。


    敬楚国。屈平微笑,这水甜丝丝的。两杯水,只有一杯有毒。屈原又杀人了,这一次,并非他想杀。在杀这个特殊的人之前,他还杀了许多,有君王,有大夫,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54号在哭,54号又在笑,54号渐渐倒下了,一道暗红从他嘴角流下,随即一张纸钱轻轻离了他额前,在空中缓慢飘飞。鬼伸手去追赶,却接不住。


    55号大声疾呼:为什么只有一个人能成为屈原?难道屈原就注定只有一种活法吗!


    54号对55号笑:不甘心……明明只差……一点……


    鬼追逐着纸钱,指尖擦过纸片,笑道: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一张嘴永远闭上。一条命,像一张纸,轻轻飘落在地。屈原捡起那张纸钱,其上一字也无。屈原求鬼用鬼火烧了那张纸,灰烬在地上化作一个人形,渗进了稻田里。屈平死了。


    我有些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良久之后,屈原问。


    五月初二。鬼答。


    从今天起。屈原说:我名平,字原。


    鬼笑得很甜:我记住了,屈平,你好。




    屈原要当爱国诗人了,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


    消息不胫而走,一夜之间竟传遍了郢都的大街小巷,国人为之震动,他们都有一个疑问亟需回答:


    屈原是谁?


    靳尚听到探子如此回报,半边眉毛一抖,招手让探子附耳上前,如此这般说上几句,就挥手让他退下了。到了下午,人们的问题变成了“屈原为什么要死”。


    ——屈原是谁?


    ——你还不知道啊,屈原当过左徒,还当过三闾大夫呢!他可是个好人,为大家着想,所以遭人嫉恨,两度被流放。这回听说他为了表明真心,决定后天下午在汨罗江边投水自尽啦!


    ——哦哦原来如此,那可一定要去看个热闹!等下,我怎么从来没在这个小区见过你?


    ——大娘,我是新搬来的,以后还要劳烦您多照顾呢。


    ——这样啊,一句话的事儿。嗨,快多和我说说这个屈原。


    ——好,且说这个屈原啊,从小就志向高洁,颇爱这橘树,诸位可知为何……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屈原在窗前远眺,他忽然觉得没有玻璃也挺好。风轻轻吹拂他不大合身的新衣衣摆,把人间的窃窃私语一同送来。他听着满城此起彼伏的“屈原”声,看向夕阳里的稻田。稻田以血肉笑泪为给养,似乎已长满沉甸甸的麦穗,它们在声浪中渐渐拔高、摇曳。


    这是虚幻的场景吗?只有有实体的东西,才是真实的吗?


    屈原望着稻田,说了句“真好”。




【第五幕·灌溉】


    五月初四的早上,空气清冽。屈原蹲在井边洗碗,替爱国诗人部门守着稻田。他时不时抬头确认没有顽皮的孩子到稻田里玩闹,好像这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天,。


    昭佗顽皮了。他闯进屈原的视野,对屈原招手,看屈原不为所动,就顺着他的视线,研究起了稻田。半晌,昭佗走到了屈原身边,他似乎身体越来越差,这两步路走下来,竟让他气喘。


    屈原依旧不理他。昭佗叹气:我从来都不赞同这个项目,不想有无辜人因为上位者临时的一个想法,为了一些看似道貌岸然的理由去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写出这么好的文章的,高傲如景差,读完后竟然要拜你为师。可,可那日你明明连《诗》都不知道是什么。哎,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写呢,因为这,你现在不得不死了。


    屈原说:我也犹豫了很久,在想要不要装聋作哑。


    昭佗有些急:那你为什么最后还是拿出来了。


    屈原微笑:因为……因为屈原死了,但有些东西,有些思想,不该一同在地下腐烂。


    昭佗好笑地摇摇头,似在感慨什么,忽又说:对了,今天,先王的灵柩终于要回来了。


    屈原一愣:不是死了很久了么,怎么才迎回来?


    因为有用。昭佗咬牙说道,先王的遗体在秦人手里一天,楚人就恨煞秦人一天,这棺椁压在所有楚人心头,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怒气就能化为动力,催动老迈的楚国重新振作奋发。太久了,是时候出口气了。


    屈原冷笑:出口气?所以不是秦国不愿给,是你们不愿要,是吗?


    一声声“魂兮归来”适时地响起,盖过了“屈原”声,那是万民在为先王招魂,有的人甚至从秦楚边境自发一路护送至郢。他们声音哀戚,由远而近,衬得二人间气氛更加压抑。


    你听,仇恨是一剂猛药,昭佗说。仇恨能让腰肢细软的楚人重新变得剽悍,双眼变得通红,臂膀变得有力,牙齿一咬就发出噬人的声响。所以先王之前必须留在秦国。而现在之所以要迎回,是因为时间太久了,时间一久,血海深仇也会被冲淡,国人会冷静,会找回自己的思考能力,然后会质疑为什么上位者迟迟没有动作,于是悲悯就变成了厌烦。不能等到那时候,现在,就让先王最后再为楚国点一把火吧。


    ——你们小心引火上身。


    ——人之将死,病机投医,只求延命,还管其他什么。


    ——我没有说楚国将亡。


    ——你没有说,但你我都看见了。


    屈原冷笑:你看见了,但你不去杀秦人,却在这里培养死人。昭佗,你是傻了,是害怕了,是觉得与其杀凶恶的秦人,不如欺辱低微的国人吗。你告诉我,你这一身厚重衣服下的身子,其实孱弱不堪吗。


    昭佗一言不发,取来弓箭当即弯弓向天,不及反应,一声呼啸,如霹雳弦惊,远处柳枝应声而断。昭佗又剧烈咳嗽了起来,半晌才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你也不是这个意思。


    昭佗说,我们的国家输了,输在战场上。我们去找秦国人理论,秦国人反问,是我们让你们自甘堕落的吗?是秦国夺走了楚国江山吗?不,是你们楚人自己!你们沉溺于奇巧的物什、华贵的织缎、精致的饮食,享乐的本事登峰造极,提笔写出锦绣,提刀时手却在抖,你们的时代难道还不该结束吗!于是我们连一句道歉都没有收到,就又输了一次。楚国不能打了,但还能死人。这人不能随便死,要死得有意义。


    屈原冷笑:是啊,是要死个有意义的人。你怎么不去呢,左尹大人。


    昭佗说:要死一个……名声异常响亮,却不那么重要的人。这个人的离去会造成一时的不变,但是也不是没有顶替的,却能给国人带来巨大的哀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屈原说:原来屈原是一个不重要的人。


    昭佗纠正他:你不是不重要,是没那么重要。


    屈原又问:一定要死吗,我已经很有名了,已经带来这么大影响了。


    昭佗说:你不死,人家就会说……


    屈原问:说什么?


    昭佗笑:说你是怕水冷。你根本就没那么爱楚国,你之前的所作所为,全是沽名钓誉和故作姿态。


    ——你就怎么知道屈原会这么做?


    ——屈原当然会这么做!因为不是真正的屈原,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屈原愣住了:你早就知道了?


    昭佗笑:我和屈原一起长大,一同入郢。我见到你第一面差点笑出来了!我的左徒大人,你居然死在这种人手上,还被你顶替身份,屈原啊,你真可笑!我告诉你,如果是当初的他,就一定会这么做。你知道什么是忠臣吗?是那种成天只会喊在嘴上的那种吗?不。他是个多么温柔的人,但只要能给楚国带来一丝好处,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取人性命,更遑论自己的性命,无论哪种,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你不会明白的……他就像……他就像……


    屈原抱缩成一团,不作回应。


    一声叹息,昭佗抹了把脸,就说,你可以讨厌我,尽情骂我,这是我应得的。但你既然选择背负屈原这个名字,就请你同他一起做好觉悟。


    谁知屈原猛抬起头,眼睛变得透澈:你给我讲讲屈原的故事吧。


    昭佗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卷署名景差的竹简,念了起来,说从前有个少年,骨气轩昂,志洁高远,挽臂张弓可射落天狼,文不加点可写锦绣篇章。这样一个人,骄傲是自然的,却不会骄横。他是发光的,你知道吗?走在他身边,就觉得什么都有希望。可惜,这样一个骄傲到了极点的人,长大后却变蠢了。为什么?因为他不愿意低头,不愿意同流合污,他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做不到。把自己的真心剖给别人看,妄图打动一帮麻木了的、只会吞咽酒肉的废物,所以他被流放,被攻怯,他流了浑身的血泪,却是死不悔改,抱着一颗赤子心,憋着一口气,你要问他何苦,他会擦掉嘴角的血对你笑,说他看见了楚国的未来,他看到了朗朗乾坤——这种东西,万年难得一见,你说他是不是痴人说梦,蠢到了极点?


    屈原说:哪里会有这么蠢的人呢。在最堕落的阶层,却保持着最纯净的心。这怎么可能呢?


    这是绝不可能的!昭佗继续说:你知道这个屈原会有什么下场吗?


    屈原怒道:这样可恶的人,当然不得好死了!


    昭佗击掌:该死,是真该死!这个屈原啊,他好好的活到六十几岁,多少人羡慕啊,可他听说楚国再起无望,悲愤之中,竟然投水殉国了!听说过殉人殉族殉王的,哪有什么殉国的人。你听说过吗?真是滑稽可笑!


    屈原连忙摆手:闻所未闻!为了一个腐朽到了骨子里的国家?太蠢了,屈原真是太蠢了!


    说完,屈原就笑。昭佗也笑,说他也觉得太假,怎么会有这种人呢。两人眼泪双双落下,一时哽咽不能言语。


    昭佗抹掉了无用的眼泪,手紧紧攥住了心口,屈原想他是难过了。昭佗说:这世上有很多无可奈何,为了创造,就必须有死去。死的人那么多,那么多。我有时候从半夜醒来,赫然看到自己的双手是殷红的,我就哭……你……屈原,我给你时间,你向神灵告别吧。


    昭佗举起手,在屈原肩头迟疑着,最后却只是弯下腰,指尖轻轻触碰了他的脚背。屈原感到脚背上一凉,扶起昭佗说:不要哭,屈原只是一个蠢人,不值得。


    昭佗说:再见……楚国的英雄,再见。


    转身之际,昭佗忽然感到胸腔发出一阵哀鸣,他看到一个青年正对着自己温柔地笑。他忽然觉得自己腿上的旧伤那么痛,多年征战留下的伤痕突然崩裂流血,四十年来所有的生命之痛像一剂催化剂,将所有的沉疴旧伤一并激发。眨眼间,他的身体就迅速枯萎死去了。昭佗的身躯逐渐塌缩,只能捂着胸口匍匐,在稻田上挣扎,留下一路凌乱的泥迹。他大声抽气,口中喃喃:汉中之地……楚国还未能……还能……


    伸向西北方的手像在渴求着什么,昭佗不动了,心脏却还在跳动。屈原目送他离去,继而小心接近,双手叠加覆在昭佗胸口,像一个害怕惹祸上身的善心路人一样。在跳,真的还在跳动。屈原嘴唇颤抖,轻声开口:左尹大人?……昭佗?


    没有回答,昭佗的眼睛盯着秦国的方向,迥然有神,却不再流转。屈原心想怎么会这样呢。他想要笑骂一句“真是贼心不死”,却说不出口,只顾着流泪了。良久之后,屈原散发闭目跪坐在地,双手合十,慢慢向后弯腰,直到头顶几乎触碰到脚弓,直到上天听到他无声的祷告。


    此处春乍暖,花乍开。屈原将昭佗藏到了花丛中。不时的鸟鸣,提醒着屈原尚在人间逗留的初春。鸟儿飞远,屈原这才听到了孩子的歌声,声音甜脆。这样的歌声,属于早就被他遗忘的、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是楚国的孩子啊,你为什么在唱秦国的歌谣。




    鬼从头到尾只是四肢扭曲着、纠缠着,带着微笑默默看着他。屈原起身,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早死了吧。


    鬼面带愧色,“说”:对啊,我是早就死了。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鬼“说”:我犯了罪,无可挽回的罪,我要永世赎罪。


    你有罪?你有什么罪?行吧,那要怎样赎罪呢?屈原问。


    鬼闻言苦苦思索,指尖又诡异地扭曲了起来。他的四肢再度痛苦地扭在一起,脚在头顶,手如麻绳,像在哀求一般。他的脖子变得像巨蟒那么长,软绵绵地蜿蜒在地上。鬼说:好玩吧,是不是可厉害了。你笑一笑,笑一笑呀,这样就不难过了。屈原,我不记得我的罪过了,我似乎是害死了一个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希望这次你能活下去。不要当诗人了,好不好?


    屈原破涕为笑,笑得极难看:你明明一直看着,怎么还不明白呢,我要死了!我是爱国诗人!千古第一人!


    鬼觉得不解,这个人真的不怕死吗?世上会有明知必死而不退缩的人吗?鬼摇头,觉得屈原像一个人。屈原问:像谁?


    像……像谁呢?鬼自己也想不起来了。鬼想起来一个人,记忆中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但那股清隽之气,那股执拗劲,属于一个特殊的人。面貌可以模糊,人格须得长存,这是永远也忘不了的。这个人说自己像鸟,不论飞向哪里,都会飞回故国,哪怕是要搏击风浪,哪怕是山水迢迢……


    很好,很感人。屈原打断了他:可如果这鸟不属于故国呢?


    熊槐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屈原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熊槐艰难地点头,屈原就凑到他耳边,泪如雨下:是我杀了你们俩啊,你忘了吗。


    从前有一个刺客,虽然是楚之公族后裔,却家道中落,父母被恶人杀害后,他竟沦落到要靠施舍活命,一路来到了秦国。咸阳的一个贵人救了他,给他饭吃,为了报恩,他成了恩人的匕首,杀了数不清的人,直到有一天,他来到一个人面前。这人形销骨立,气度不凡,竟有些王者风范。谁想这人或许是被禁锢太久,一开口竟像个孩子一般,向刺客讨要甜食,显然已经失了心智。刺客勒断了他的舌骨,那人死得极其痛苦,四肢纠缠在一起。刺客杀人干净果断,却从此忘不了他死前对自己微笑的眼。后来才知这人原是楚王,在得知自己被母国遗弃的那天终于疯了。


    刺客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谁曾想,从郢都来了个更蠢的人,打着使者的名义,竟想凭借一己之力,把楚王尸首光明正大带回。我恩人本想着放任他不管,谁知这人无论如何威逼利诱也不能打动,天天流着泪奔走在咸阳城中,陈词真挚,哀婉动人,可比当年申包胥。而这一切,就是为了要回一个死人。


    到了最后,咸阳城中的风向竟然也开始偏向楚国了,提起楚先王和这个蠢得要死的使者,都一个个咨嗟不已。恩人觉得这样不行,就让刺客去杀了他。那人临死前,正在写着什么,我走到他面前了,匕首刺进胸膛了,血喷溅在竹简上了,都没能让他停下。等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才咽气。刺客不能理解,就把竹简取来细看,这一看就到了天明。刺客心绪不能平,他不相信世界上竟然有愚蠢至此的人,蠢得让人掉泪,而他好像也被传染了,竟想着不能让这样的人被历史遗忘。最后,刺客冒名顶替,带着这个蠢人的证件和文章,在晨曦中逃离了咸阳。


    来到郢都,刺客多方打探,方知蠢人果然刚正不阿,且仇人不少,如果他们得知蠢人失踪,必加害其家人。刺客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挟持蠢人妻儿到了云梦泽,隐居山林,直到十年后,一群官兵推开了门。




    秘密听完了,烂熟且无趣,但熊槐流泪不止,他张大了嘴,却喊不出一声苦。他的手穿胸而过,在心脏所在的位置搅动着、抓挠着,终于发出了些微嘶哑的声响:死了,他死了……疼……疼啊……拍拍,拍拍就不疼了……


    屈原双手遮面,叩首在地,双肩起伏: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后悔杀了你们!杀人犯……我是杀人犯!


    ——不疼了……


    熊槐的魂魄消失了,在某一个瞬间。




【终幕·收割】


    这日是五月初五。这阵子,差不多就可以插秧了。


    仪式还没开始,屈原还有最后一个时辰可以活。流程已彩排过无数遍,该说的话,该做的动作,什么时候流泪,什么时候高呼,屈原已经记得差不多了。现场在靳尚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布置着,招魂幡已经挂起,灯光和收音也已经就位。


    万事俱备,只等死人了。


    靳尚回头看了眼屈原,四目相对,靳尚低下了头,像是逃避,也像是默哀。


    屈原啊,我读了你的《离骚》,写得真好,好得让人觉得你不应当存在。我会让你出名的,我一定会的。靳尚边说,边轻轻挥舞起招魂幡,流下泪来,又轻声对自己说:靳尚,没关系的,世上必须要有恶人,坏事都让你来做就好,可是今天你杀人了……你知道吗,你杀了屈原……


    屈原的眼前是江水,身边是吵嚷的围观人群。他长叹一口气,哀自己,哀众人。无人作陪,叹息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了。


    远方的云梦泽里,一群穿着盔甲的人摔门而去,屈原的夫人孩子跪在地上。他们面前桌上高高堆了山一般高的郢爰,压得桌子几乎塌下。但他们毫无喜色,甚至因为恐惧而战栗,什么也不敢说,也不敢抬头看。郢爰似乎渐渐被暑气蒸腾,在瑟瑟发抖的母子身前渐渐幻化成一片淡金色的虚无。杀人凶手死了,不好吗?


    似是听到了这个问题,桌子无法回答,轰然垮塌,滚落一地金子。




    有人——不,是鬼来送他了。屈原感觉到了这阵微风,露出笑来。


    鬼说:你真的送死来了。


    屈原说:是啊,听说那个屈原要死了。他可是大忠臣啊。


    鬼说: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屈原笑: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故事。


    鬼说:你是屈原。


    屈原说:我不是屈原。


    鬼笑笑:你今天死了,你就是了。


    ——真是荒谬……


    ——真是有趣。


    ——来世……


    ——来生。


    ——寻一处山林……


    ——立两间茅屋。


    ——比邻……


    ——比邻。


    熊槐咧着嘴,和屈原额头相抵。屈原的额头冰凉,熊槐闭上了眼,他紧紧握着屈原的手,渐渐和身下的稻田融为一体。这是一个特殊的时刻,代表着未来和永恒,于是招魂一般,屈原想轻声叫他的名字,但——


    但熊槐却说:嘘,我先回家了。


    屈原往土里压进第二枚鬼脸钱,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祭祀的庄重感,鬼脸带着屈原的体温,展露狰狞的笑,慢慢沉入泥里,如没进水中一般。


    熊槐的一声喟叹回响于天地,这或许是所有楚王共同的遗言。


    时间终于来到了五月初五,这一天,世上有了屈原。




    他听到了水滴声,听到了机械指针的转动声,这在后世叫做倒计时。


    屈原从未好好认识过这个国家,这个行将就木的楚国也不曾为他做过什么。但他现在要为这个国家去死,而他居然心甘情愿。


    在众人簇拥下行到水边,屈原忽的退怯了。他想,想回家插秧,他惦记着小时候家门口那几亩稻田。他想回到真正的、自己的家看一眼,脚下不由往回迈了一步,旋即被靳尚拦住了。屈原与之撕扯,衣裳随之凌乱。


    靳尚说你哪里去。屈原说回家。靳尚笑,跺脚流泪:哪还有什么家。来不及了,你赶不回去了,你今天就得死。让大家忘了伍子胥,让大家永远记住楚国,从今天开始,端午节就属于你屈原!你听见了没有!你属于千秋万代了!和这比起来,你家里那些还算什么?


    屈原说:我不认识伍子胥,我不是楚国人,我本不叫屈原,我也没过过什么端午节。我都告诉你了,我只是想回家看看!


    你疯了。靳尚说完,叫人把屈原围了起来。屈原说,还可以把他的眼睛蒙起来。靳尚说,不必了。屈原说:我不想看自己死。靳尚说:你没有怕死的权利。


    一声丧钟骤然敲响在山谷之中,时间到了。白炽灯瞬间照亮了昏聩的天地,镁光灯都汇聚在汨罗江边这小小的一片稻田上。镜头移到了靳尚与屈原面前,靳尚一改刚才的不耐,突然动容了起来,声音中充斥着苦楚和心酸,颤抖着问:


    你就要成为楚国的英雄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回家种地。


    英雄不能有这种愿望,你再好好想想。


    ——我不是英雄。


    你被培养了这么久,为什么一点觉悟和转变都没有呢!


    ——我为什么要改变。


    快说,快说你的愿望!


    ——那……我想飞,做一只鸟。


    英雄说了,他要飞到秦国,向敌人复仇!


    众人欢呼开去,纷纷把饭团扔进水里,像狠狠地砸到了秦人头上一般。屈原垂下头,觉得难过。他含泪回头,想看一眼这让他又爱又恨的世界,却只看到了满目攒动的人头。他们带着或兴奋,或鄙夷,或期待,或内疚的神情,和屈原短暂对视后却纷纷撇过头,不发一言。


    屈原回转身来,看向这无边江水。人声一浪高过一浪,幸好与此同时,屈原一阵耳鸣,世界瞬间噤声,眼里只有人群一张一合的嘴,耳中只听得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和喘息。


    闭眼,听:


    呼吸,喘息,叫骂。


    ——快跳,快跳!


    ——这可是一条命啊,怎么能赶他去死?


    怂恿,心跳,哭泣。


    ——跳啊,你还跳不跳了,不跳我回家了!


    ——这个爷爷要自杀了,你们为什么不去拉他?


    欢呼,嘲笑,鄙夷。


    不能再看、再听、再想了。他屈原,数十年来身为下等,尝过千种滋味,吃过百种苦楚,不应当去想那些让生命更加悲怆的东西,于是他抬头,望向青山绿水之上,让千思万绪随山水一同远去。他怕死,又忽然不怕了。他问,屈原,你是谁呢,你真的不会怕吗。


    水汽氤氲的青色天空里飞过一只自由的鸟,它衔着稻穗,留恋地徘徊在屈原头顶,似是不忍撇下这一切,独自飞往未来。从今往后,世上还会有更多自由的鸟儿,和他一样,世世代代,愚蠢地飞去又飞回。


    去吧。屈原温柔地催促道。他知道,这鸟飞到北方还会回来。不过自由的鸟啊,你可不要忘了——


    屈原还在犹豫,因为人跳水里会湿。这水太凉了,而这世界又太美,他真的不想死,他想看着稻穗长大,然后亲手收获,再播下又一茬四季轮转。我要死啦,他说。我想看清这楚国,想……想再见一个楚人。


    伟大的爱国诗人五十五号做不到了,所以他张开双臂,像一羽即将启程的候鸟,他在嘈杂中捕捉到了一个细细的声音,像是刚学会说话的人发出的呢喃,于是屈原无奈地笑了,笑得纯粹、自然。


    ——你可不要忘了回来的路啊。


    熙攘的人群中,幽幽伸出一只手。不知是谁,可能是靳尚,可能是读书人,可能是“历史”,可能是你我,是任何人。


    这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像一把镰刀,收割了他的命,是——是丰收啊!


    ……




    扑通。






——完






————


【题外话】


    “捏造”是反话,我是坚定的“屈原存在且可与光争日月”的支持者。


    昭佗本名“力它”,打不出来,普遍用“佗”代替。


    又写了大半年。本想着赶上端午,结果因为生活中种种琐事和变化耽搁了。抱歉。上次刚解决完“ctrl+c式”剽窃,一扭头又看到有人“借鉴”我……这种人,懒得提,不值提。


    感觉没有写出心里想要的效果,有点遗憾,只能更加努力了。



【主教扎】您的莫扎特到了,请签收。

想吃熔岩蛋糕的沈阿域:

✨CP:主教扎(米flo  豆腐土豆串场/是卢麻)


✨这篇文送给 @829SHY829 太太!


✨非常OOC  以及沙雕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发布失败,我明明连车门都没看到!
链接放评论。

*OOC预警
*方无友情向,注意避雷

那日方应看到无情府上同他对弈,他执黑先行,温玉般触感的黑子落在棋盘,声音清脆如风入松,方应看却神情渐凛。无情自是察觉到他心有不快,并不多言,只一盏茶的功夫便将黑子逼至穷途末路。方应看的左手将那扇骨攥得愈发紧了,仍抿着唇,不发一语。

“方侯今日心有旁骛,而今局势已定,罢了。”无情淡淡开口,抬手欲收棋子,却被方应看止住。

“还没结束。”他平素说话尾音扬起,带着不可一世的自傲和戏谑,此刻却严肃至极,眉梢眼角难觅一分笑意,“这残局,本侯自有法可解。”

无情沉吟半刻,复问道:“若是无法扭转之势呢?”庭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花香萦在鼻尖久久不散。院中二人对坐,无情一袭白衣胜雪,方应看的黑袍摹有绣金暗纹,盘踞成龙的形态。

方应看指尖轻敲棋案:“也当,倾力相陪。”

方应看轻轻叹息一声,再度落子,黑子落处竟惊起风声——他在用内力与无情对弈。“人言世事如棋,改换新局却极难。况世间何来非黑即白?游走辗转于二者的深渊,才当真险要。”

“险中求胜固然可贵,但却不应因此丢了初心。弈不在赢,而在谋。”无情眼瞳如墨,像是藏着极深的渊,稍有不慎便会溺于其中。

方应看闻言皱眉,继而转笑:“执棋人并非是我,胜负于棋子何干?乱世之局风云莫测,五步一错十步伏尸,我可没兴趣区分黑子白子。”

无情听到他的言辞,轻笑道:“黑白混淆,岂非要满盘皆输。”

“非也,”方应看复言,“卑劣狡诈也好心机深沉也罢,我只求达到目的。我方应看,无兴致做什么忠臣名臣,亦无心思做什么奸臣罪臣,所谓神通侯——无非是个弄臣罢了。

“我负担不起社稷兴亡,更左右不了覆巢之势。你看看这天下,都是卒兵。有人秉大义聚散流沙,有人效蝼蚁苟且偷生,我又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拯救他们作什么?

“我啊,只作看客。”方应看落下一子,颇得意地一展扇子,扬眉笑得玩世不恭,“无情捕头,这黑子,可是赢了?”

棋盘上,黑棋置之死地而后生,将白棋困死在一隅。他棋招极险,徐徐推进,转眼由败转胜。

无情颔首:“愿赌服输。”

方应看的神情有一丝玩味:“无情捕头,刚刚有一句话说的不恰切。弈不在赢,亦不在谋,而在——赌。我赌这乱世诡谲如棋,执棋人,不会输。”

“走了。”方应看折下一枝海棠,尾音在充斥着清甜花香的空气中回荡。

放个录屏就溜。
无情原谅我x
不行我要去找找蹴鞠(什么)
在被无情暴打的边缘试探

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送完了会掉好感度吗?
在线等,挺急的x

*OOC预警
*方无友情向,注意避雷

方应看刚迈进神侯府的大门,便见无情坐在廊下,怀中笼着一只小猫,正作势扑他垂下的一缕发。

“你养它作什么?”方应看剑眉一挑,不觉竟带了几分愠怒,“如果你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她救回来的,我总要照料好。”无情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用白皙的指节轻抚着那猫儿的耳廓,“它的伤在腿脚,我不希望它的命运同我一样。且我照料这猫儿,她也安心些。”

“若你照料这猫儿,本侯爷不安心呢?”方应看的声音带了几分冷意,敲了敲手中的折扇,“无情,你的分寸呢?明知有旧疾还隐忍不言,你为了她什么都能丢吗?”

方应看脱口而出三个问句,自知疾言厉色逾了礼节,索性不再作声。无情却心情大好一般,仰首望他,唇角浅浅噙了笑意。

方应看皱一皱眉,手中折扇轻佻地掠上无情舒展的眉间:“笑什么。本侯念着,若因小小猫儿失了这样好的一个对手,也真当为此一哭。因故——这猫不许养了。”

方应看俯身从无情的膝上抱了那猫,无情垂下的那缕发落在他额上,引得方应看一时有些错觉,鼻尖萦了清雅的梅香,如同浸润清露的花瓣在枝头轻颤,取松间初雪沏的新茶。这样一个不落俗尘的无情捕头,因着那姑娘着了烟火气,方应看只这样一想,便不由皱眉。此番便如取梅花枝作柴烧火,岂非暴殄天物。

“它和你不熟,你别被它伤着。”无情缓缓开口,如同清风吹过竹林的飒飒温柔。

还是这猫。方应看手中力道许是大了些,那猫便伸了爪子低声喵呜,凛然一副英雄的模样。真是,这性子像极了无情。方应看干脆也坐在廊下,将猫儿圈在自己怀中。

无情与它,都太孤傲。皆是容不得一点温柔,便要露出敌意。腿脚不便还偏逞能,让人想作对也狠不下心。也不知是猫随了主人,还是主人本就是一只大猫。

“这猫本侯爷带走了,你留心着自己的旧疾。春天快到了,这飞絮一多,又免不了引你三五日不出门了。”方应看起身将折扇收入袖中。

“若她回来见不到这猫,怕要担心了。”

“那正好——”方应看扬眉,笑意愈深,“倘她要见这猫,让她到本侯爷府上看去。”

方应看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说道:“旧疾难痊,现今想来竟是思虑过多之故。你便安安心心在神侯府做你的大捕头,保一方社稷平安;朝堂上,我自有周全之法。

“猫儿既有伤,便不容逞能了——潜龙勿用,懂得收敛锋芒,才是智者所为。”

懂制衡,权利弊,方能长久。方应看恐是无力辨忠奸、匡国本,他只希望漩涡的中央,不要有无情。

无论是对手还是知己,方应看都不能失去。

《哗变》观后感。
格林渥从被动局面到步步紧逼,证词对峙的多次反转不可谓不出彩。
在两位大夫出庭作证后,局面开始向对玛瑞克有利的一方转变。而审判的焦点也从控告玛瑞克“是否应该解除魁格舰长职务”,转变为“魁格的精神状态是否能够指挥凯恩号”,一场针对魁格的个人指控就此开始了。
辩护毫无悬念地胜利了,然而我的立场却始终在魁格一方。他偏执、严苛,甚至所有船员都对他心怀怨怼,但他不该是整起案件的受害者。他或许可以称得上舍本逐末,但他为捍卫自身权威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成为罪人的理由。
庆功宴上,又一次反转。基弗的小人嘴脸一览无余,直到格林渥说出“你这个哗变犯”,再回到法庭上基弗作证的时候法官的表现,整个阴谋才显露出来。基弗煽动玛瑞克哗变,法官们也心知肚明,而格林渥作为辩护律师,却只能攻击魁格。
整场看下来并没有审判反转的快感,心里只是压得透不过气来。正如格林渥说的:“我恨这场审判。”

因为冯远征老师看的,结果被吴刚老师圈粉。
从88版的玛瑞克到06版的格林渥,18年后,他为当初的自己辩护。

神也缄默(魅影x道林)

7《爱情与生命》
—讽怪诞受邀实存主义 引觊觎诅咒永恒容颜—
五天后,亨利如约而至。道林正在桌前写着明日为剧院演奏的谱子,并没有注意到亨利的来访。亨利走到道林身后,看到他在为一首诗歌谱曲。
《Love and life》——这是约翰·威尔默特·罗彻斯特二世的诗章。道林仍在谱最后一节,他褐色的眉微蹙,手中的笔有一瞬的凝滞。
“我该如何脱离虚妄和浅薄啊。”道林对自己说着,“灵感的枯竭只会带来厌弃。没有人能成为威尔默特。”
“道林,别为此而愁眉苦脸,灵感的来源是欲望和生活,少年人闷闷不乐而老去者苛求这世界保持原样,这个时代才真正没落了。”亨利拍了拍道林的肩。
道林这才从刚刚的茫然中清醒过来,站起身为自己的失礼道歉:“抱歉亨利,剧院的事太过冗杂,我忘记了与你的约定。”
“灵感并非坐在桌前就能捕捉的,诗人也需要生活的烙印。”亨利拿过他的笔放在一边,“相信我,此行结束你可以写出最完美的乐章。”
道林的犹疑一闪而过,他抿唇表示接受,接过男仆递来的外套,和亨利一同上了马车。
“霍尔渥打算动身去巴黎了,”亨利说,“我想他大概要去一个月——他耽于艺术而放弃了生活的本质,所幸你还能认清这一点。”
“是吗?”道林有些意外,“他没有告诉我他打算离开。但他最近似乎正为此忙碌。”
“噢那不足为奇——霍尔渥对画作总是忙碌的。”亨利扶着手杖向前倾身,“他一直对我奉行的享乐主义表示厌弃,几乎像个苦修的虔诚信徒,而画作是他的苦修带,我甚至在怀疑他的灵感来源于什么。不过道林,你不会拒绝生活的本质,对吧?”
道林致以礼节性的一笑,他没有问亨利所谓的“本质”是什么,他曾经是笃信不移的,但当他听见隐藏在黑暗中的乐声,他开始质疑艺术是否才是灵魂的主宰。透过艺术,他看到画像里的自己正在腐朽啊。
我们选择享乐主义的目的无非是,要以何种感官治疗意义上的逃避。
马车在码头旁的鸦片馆停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异味,几个流浪汉血红着眼睛卧在门前的泥地上。亨利却完全不介意般拉上道林:“年轻的诗人,别因为表象就否定世俗啊。”
穿过门,是一段狭长的走廊,房间里也卧着几个人,他们像是没有意识到道林走进来,仍沉浸在迷茫中,低低地呓语着。
“亨利。”道林扯住亨利的衣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不认为你所说的‘礼物’,亦或是‘灵感来源’,要脱胎于这样的生活——毒品,你是疯了。”
亨利却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道林,我们在什么时代啊。维多利亚时代的光芒就在于幻觉带来的不确定性。没有臆想,你谱出的曲子无非是一团废纸。别拒绝泥淖,因为我们都是主动跳下去的人。用感官治愈灵魂,用灵魂治疗感官,感官的麻痹是灵魂的永生,灵魂的死亡是感官的盛宴。”
道林没有作声,亨利拉着他来到了一个独立的房间,尽管条件比起其他房间要好得多,但道林还是不由得因为霉味而蹙眉。他看着亨利拿起烟枪,白雾弥散在空气中,影影绰绰,如同画中人朦胧的面容。
道林接过烟枪,迟疑着吸了一口,立刻被呛得咳起来。他意识到某种不真实性在侵占他的思绪,自己的视角像是漂浮在空中,向下俯视着一切。他觉得自己犹如神祗般俯瞰众生,他主宰一切。
道林知道他不该拒绝的。他半卧着发出笑声,另一只手持着烟枪。他像是听到了莫扎特的《安可曲》,在乐队声音的狂澜中,他既是尘埃又是太阳。
莫扎特。那个写《唐璜》的音乐家也会因威尔默特的荒诞而颤抖吗?
道林开始沉醉于缭绕的烟气之中。他似乎看到了莫扎特,但又不真切,更像是拉着小提琴的魅影。他没有见过这栖身于黑暗的天才,但他曾经在想象中描摹出一袭黑袍,一双眼睛。
道林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到魅影,但他有种迷茫的快感,正急迫地需要着什么。艺术,他需要艺术,否则他一定会窒息在这黑暗之中,他拒绝流放。
“该来的时光已不再来,又何以能够为我所有……”道林带着醉态般一边笑,一边背诵着威尔默特的诗句。他只有这一刻才脱离画像的桎梏,他乘着以太翱翔。
眩晕感让他因逃离思维而得到解脱,这才是诗人,这才是歌者,这才是艺术。癫狂的圣徒燃起火焰,灼烧世人红色的袍角。
道林意识到他显然还没有清醒。可生活的本质即在于幻觉带来的不确定性,不是吗?道林和亨利乘车离开码头的鸦片馆,在他们的背影中,一个半卧着的醉汉抬起头,盯着道林离开的方向,混浊的眼中燃烧着仇恨。
他知道自己没有认错。从那日剧院演出之后,一个复仇的计划便开始酝酿了。他只需要等待。
而道林,只是鲜血下的猎物。
“道林,有一位客人想同你见面。我想你应该不会再拒绝了——生命是无法脱离爱情的幻觉的。而你的灵感不正来源于此吗?”亨利扶着手杖,说话时他略显花白的胡子在风中拂动。
“乔治娅?我想我真的厌倦了礼节性的伪装。”道林仰头靠着椅背,“我发现我在逃离。不是被流放,是在主观地逃离。我大概明白威尔默特把身无分文的查尔斯二世丢在闹市区的意图了。”
亨利没有回答。
当颠簸终于停下,男仆打开车门,伸出手请道林下车。乔治娅绾着浅金的头发,执着扇子抬眸相望。浪荡子的诗歌才刚刚铺陈开来。
道林在乔治娅的手背落下一吻:“乔治娅小姐,幸会。其实从我见到您的第一刻就想用另一个名字称呼您——伊丽莎白,这名字动听到我不忍心省略一个音节。”
乔治娅的脸上泛起红晕,目光像被蒙上了一层疑惑的薄雾,而亨利用手杖敲了一下地面,投向道林的目光意味不明:“玩得尽兴。”
道林挑眉。他并非从未见过乔治娅一般美丽的少女,可她的神情像极了西比尔,更像是西比尔扮演的朱丽叶、罗瑟琳、苔丝……如果他可以拥有乔治娅,那么他亲吻的不仅是西比尔,他甚至可以从她的一颦一笑中听闻莎士比亚的喃语,从她嘴唇的曲线读懂十四行诗的秘密。
如果一个少女像极了戏剧中的灵魂,她要么是位脱去稚嫩的女演员,要么是位杂糅了所有美好的上帝造物。道林甚至怀疑他可以从乔治娅的眼里看到恢宏诗章。
他确信自己陷入的并不是爱情,但荒诞性在于美貌的从不凝驻,而非在道林。道林的眼睛落在乔治娅身上,他发出了一声轻笑:“如果我之前的失礼未惹您不快,我是否有幸向您发出邀请,请您明日去剧院欣赏一场迟来的演奏?”
乔治娅眨着眼睛:“显然不会有人忍心拒绝一场艺术的盛宴——尤当演奏者向我发出邀请时。”
“‘该来的时光已不再来,又何以能够为我所有?当下瞬间是我的一切,不论它多快,只属于亲爱的你。’约翰·威尔默特的诗,而这是我们的此刻。”道林的笑意愈深。
“诗歌的隐性象征并非一定实现,反复无常也只是流于表面的判断——即使在享乐主义的氛围中,诗歌的悲情色彩也是无法消除的。”乔治娅也笑了。
“悲情色彩?那么在我看来,诗歌的隐性象征并非一定实现,但必定要被解读。其实悲哀只是因为美的易逝和生命结束的不可逃避,虚情假意也只是因为欺骗是人类的惯性。”道林不经意地皱了皱眉。
“你像是在害怕时光易逝。”
“正相反。我乐于看到自己逆流而上,在美梦破灭之前篡改一切。”
“你会质疑吗?”
“我必须这样做。如果有人胆敢掀开我秘密上的华美布幔,我会用烛台烧毁一切。”
“你并不像个阴谋家。”
“人们也并不会因为谁像阴谋家就处死谁的。”
乔治娅有些意外地摆弄着扇子:“格雷先生……我的意思是指……宿命本身会进行判决的——谁该是什么样子,是不容篡改的。我们也无法欺骗上帝。”
道林沉默着。半晌他抬头看着乔治娅,笑得不露痕迹:“伊丽莎白,你有时间吗?我是说,今晚。”